当前中国经济运行总体平稳,向新向优发展的态势还在延续。不过,国内供强需弱的矛盾确实比较突出,经济稳中向好的基础还得继续夯实。说白了,底子有了,但还不够厚实。 有观点抛出疑问:中国企业外贸顺差已经过了万亿美元大关,可货物出去了,钱却没回来,国家外汇储备也没见跟着涨。

有人把这归结为市场主体信心不足,认为是导致投资和消费疲软、物价低迷的根源。于是,有人建议要么恢复强制结汇,逼企业把出口收入换回人民币,要么限制对外投资,让钱留在境内。对此,笔者认为这种看法值得商榷。 咱们得回溯历史。

当年的“强制结汇”,体现的是“集中外汇供给、保障外汇需求”的思路。1994年初,汇率并轨,银行结售汇制度落地,经常项目实现有条件可兑换。那时候外汇紧缺,对中资企业取消了外汇留成和上缴制度,要求经常项目外汇收入百分百结汇。

但同时也允许企业凭有效单证,在银行柜台购买服务贸易所需的外汇。这招“以退为进”,改革艺术拿捏得很到位。 以汇率稳定和储备增加为标志,新旧外汇管理体制完成了平稳过渡。1996年下半年,外商投资企业也纳入银行结售汇体系,年底取消了剩余的经常项目汇兑限制,经常项目完全可兑换。

随后,中国逐步放松强制结汇要求,从2007年8月起实施意愿结汇。这跟经常项目可兑换没关系,纯粹是为了推进贸易投资便利化。 2015年“8.11”汇改之前,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境内外汇都是供大于求的状态。

为了防止人民币汇率升得太快,央行亲自下场买入市场多余的外汇。从1994年到2014年,除了六年例外,中国国际收支一直是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双顺差”,外汇储备资产持续大幅增长。当时,外汇占款成了央行投放基础货币的主渠道,结果就是输入型流动性过剩。

为了避免信贷膨胀、通胀和资产泡沫,央行不得不靠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发行央行票据这些手段来回笼资金。 “8.11”汇改刚启动时,中国遭遇了一轮高强度的跨境资本流动冲击,人民币汇率走势掉头向下。2015年和2016年,国际收支呈现出“经常项目顺差、资本项目逆差、外汇储备资产大幅下降”的局面。

到了2017年,我们成功逆袭,2018年初宣布汇率政策回归中性,央行基本退出常态干预,2019年8月人民币汇率跌破7。随着汇率市场化程度提高,双向波动弹性增大,中国国际收支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自主平衡格局:“经常项目顺差、资本项目逆差、外汇储备资产小幅波动”。

这一变化,拓宽了央行货币政策的自主空间,也为现代中央银行制度打下了重要基础。 如今,央行投放基础货币的方式,已经从依赖外汇占款转向依靠国内信贷渠道。截至2026年8月底,央行总资产里外汇占款的占比是43.6%,比2013年底的高点83.3%明显降了下来。

在这个基础上完善基础货币投放机制,比如加强财政货币政策协调、健全国债公开市场买卖,都是构建科学稳健货币政策体系的关键一环。要是这时候恢复强制结汇,不仅违背贸易投资便利化的改革方向,还可能让货币政策再次被汇率政策绑架,那可就回到老路上了。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国际收支自主平衡格局下,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的差额其实是镜像关系。经常项目顺差越大,资本项目净流出就越多。拿去年的数据来说,外贸顺差1.2万亿美元,经常项目录得创纪录的顺差7350亿美元,非储备性质金融账户则录得创纪录的逆差8201亿美元,而外汇储备资产只小幅减少了513亿美元。

这种资本外流,未必跟投资者信心挂钩,它只是统计意义上经常项目顺差的平衡项。过去,贸易顺差变成了央行的外汇储备积累,那是官方在运用对外资产。现在,贸易顺差直接转化为了民间的对外资产运用。在民间内部,如果企业、住户和非银行金融部门对外多投一点,也就是银行结售汇顺差少点甚至出现逆差,那么银行部门就可以少用一点,或者调回境外头寸,这在报表上表现为“证券投资”或“其他投资”资产净增加少点,甚至是净减少。

反过来,如果非银行部门对外少投一点,银行结售汇顺差多点,银行部门就得多用一点,把顺差变成自己的外汇头寸,用于对外证券投资或对外放款、存放境外,对应报表上的资产净增加。 追求所谓的“一个都不能少”的国际收支“双顺差”,本质上还是外汇短缺时期“宽进严出”的惯性思维。

对跨境资本流动搞道德判断,主观认定资本流入是好事、资本流出是坏事,这种做法既不科学,也不符合现实。这不仅违背了“十五五”规划中关于“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和“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的政策导向,还可能拖累外汇资源的使用效率。

看看国际投资头寸表的数据。到2025年底,中国四大类对外金融资产中,储备资产占比从高点的70%多降到了31.8%。对外直接投资资产占比30.4%,自2004年有数据以来提高了24.0个百分点,跟同期储备资产占比只差1.4个百分点。

对外其他投资资产占比20.8%,比2004年高了3.1个百分点。对外证券投资资产占比16.9%,比2004年上升了7.0个百分点。结合国际收支平衡表测算,202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回报率是4.41%,比同期的对外非直接投资回报率高出了2.33个百分点。

当年,日本在货物贸易顺差大的时候,就鼓励民间对外投资。现在,日本货物贸易早就转为逆差了,但靠着民间对外投资赚来的投资收益顺差,硬是撑住了日本至今依然维持较大的经常项目顺差。这正是中国未来努力的方向:既看国内生产总值,也看国民总收入;既重视“中国经济”,也重视“中国人经济”。

另外,把资本外流解读成人民币贬值压力,也有点片面。中国是结构性的“贸易顺差、资本外流”,所以贸易顺差不代表人民币一定升值,资本流出也不代表人民币一定贬值。这就好比美国是结构性的“贸易逆差、资本内流”,你不能简单地用贸易逆差来解释美元指数的贬值,也不能用资本流入来预判美元指数的升值。

逻辑是一样的,得看结构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