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对实体的支撑力度是否在下降?人民银行掌门人近日给出了清晰判断:不宜仅凭信贷扩张速度来判定金融体系服务实体经济的强弱。
9月16日,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刊发题为《深刻认识中国金融结构变迁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适配性》的署名文章,强调中国金融版图的深层演变,从根本上折射出经济所处发展阶段的持续迭代以及增长驱动力的代际切换。
业内解读认为,此番表态实际上是在为"十五五"时期的金融政策方向锚定基调,同时也是对市场此前关于"信贷断崖""金融数据走弱"等担忧情绪的一次集中化解。由此来看,信贷增速放缓但质量提升可能逐步成为宏观经济运行中的常态化特征,中国的融资格局已完成从以间接融资为主体到直接与间接融资并行推进的历史性跨越。
融资需求呈现"轻量化"趋势
新旧动能的接力正在深刻重塑市场的融资偏好与路径,过去那种单看信贷增速来判断金融支持力度大小的思路,已经难以适应当下现实。
潘功胜指出,中国金融体系的结构性调整,本质上是金融供给侧与产业转型节奏之间的动态匹配。此前较长时间内,中国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集中在房地产、基建及传统制造业板块,整体呈现典型的资本密集属性。上述领域单体投资体量大、回收周期漫长、可抵押资产充裕,天然产生大量中长期信贷需求,与以商业银行为中枢的金融架构高度契合。
然而近几年,以科技研发、先进制造、绿色能源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快速崛起,产业重心正从资源要素驱动向技术创新驱动迁移,融资需求随之变得更为"轻盈"。
相关测算显示,传统行业中中长期贷款余额与行业增加值的比值普遍高于1,其中房地产业达到1.7、交通运输业高达3.3,表明每产生1元增加值背后需要消耗更多信贷资源;而新动能领域中该比值大多不足1,信息服务行业仅为0.1左右,与传统板块差距悬殊。
从产业维度的"信贷浓度"差异入手,才能准确把握这一变化的底层逻辑。远东资信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张林解释,以"贷款/增加值"这一口径观察,房地产和交通运输属于典型的高信贷浓度行业:固定资产比重大、项目周期长、抵押品储备较为丰厚,对中长期贷款的依存度较高,单位信贷所对应的产出效率偏低,同时也天然适合以银行为枢纽的间接融资安排。当此类行业步入下行通道时,往往会对银行表内信贷总规模形成明显拖累。
与之截然相反,科技创新等新兴领域则属于低信贷浓度行业。这些企业更倾向于借助股权、债券等市场化直接融资手段获取资金,反过来促使银行的服务模式从"单一放贷"演变为"多种工具组合运用",贷款投放更多出现在商业模式趋于成熟的后期阶段。
潘功胜进一步说明,现阶段科技创新活动呈现出高度复合与多样化的特征,与多层次、多品种的融资体系更为匹配。科技企业在种子轮、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等不同生命周期中,面临的风险画像和资金诉求差异显著,必须依托丰富立体的金融市场和生态系统来满足。这一趋势将长期存在,因此不能用信贷增速这一个维度去框定金融对实体经济的支撑程度。
张林判断,往后评估信贷质量的标尺也会发生偏移,更加看重信贷组合的结构合理性及其对实际产出的拉动效能。
融资版图实现历史性切换
融资结构是刻画金融体系形态最核心的观察窗口。长久以来,银行贷款在中国融资体系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但近年来间接融资份额持续走低,债券发行、股票上市等直接融资渠道的比重不断攀升。
从流量角度看,2025年全年社会融资规模净增35.6万亿元,其中企业债、国债及股票融资三者合计占比接近47%,历史上首次超越贷款规模。回溯至2013年之前,中国新增间接融资在社会融资增量中的份额长期维持在80%以上,且几乎全部来自银行信贷。
央行公布的8月份金融统计数据显示,企业债、非金融企业股权融资和政府债三项新增额合计占比已达50.3%,构成本期数据中最突出的结构性亮点,直接融资比重继续抬升。
中金公司研究团队分析指出,商业银行贷款利率已趋于筑底,与此同时企业债收益率呈下行态势,债券对信贷的挤出效应正在强化;在科技前沿领域,融资来源更加倚重股权渠道,年内存储芯片、人形机器人等赛道的多家企业成功登陆资本市场,股权融资持续释放增量。
从存量视角审视,直接融资占比已稳步爬升至三分之一上下。中国融资体系已然告别间接融资一家独大的旧格局,迈入直接与间接融资均衡发展的新阶段。
潘功胜坦言,在未来相当长的时期内,银行体系仍将在中国金融版图中保持重要分量,但伴随经济结构深度调整、创新活跃度提升以及经济交易复杂度增加,必须更加重视直接与间接融资的协调配合,健全金融机构网络、市场体系和产品谱系,让各类金融市场的功能得到更充分的释放。
就银行业自身而言,从追求规模扩张迈向追求结构优化与经营效益,是一项牵涉面极广的系统性变革。张林提出几点思路:紧扣"五篇大文章"的战略导向,以结构调整换取效率提升,确保重点领域的增量信贷保持合理扩张节奏;打通贷款、发债、股权投资、投行业务之间的壁垒,为轻资产的新动能企业提供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综合金融方案;在考核导向上突出资金周转速度和实物工作量形成情况,抑制年末突击放款的惯性做法,切实提高经风险调整后的收益水平。
货币政策框架加速向"弱数量、强价格"迁移
金融结构为何发生如此深刻的变化?从市场分析的角度看,这篇文献从经济发展阶段的递进、金融体系与产业布局的动态耦合、金融行业自身提质增效三条线索,阐释了结构变迁的内在机理,最终落点在于宏观调控框架的升级再造。
近期正式发布的《金融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对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的金融改革发展进行了全局性谋划。为落地执行上述规划,人民银行专门编制了《人民银行"十五五"改革发展规划》,并同步出台了9个细分领域的专项实施方案。
潘功胜明确表示,将坚定不移地推进货币政策操作框架的范式转换,打造科学而稳健的货币调控体系。具体举措包括:降低对数量型指标的权重,尤其减少对信贷单一通道的过度聚焦,将金融总量更多地定位为监测性、参考性和预期引导性指标;着力强化价格型工具的调控效力,健全市场化利率的形成、引导与传导链条,优化短期利率管理架构,放大央行基准利率的政策含义;同时持续推进金融业"内卷化"竞争的治理,遏制资金在金融体系内部空转的现象。
截至目前,中国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已突破460万亿元,广义货币M2余额超过350万亿元,各项贷款余额逾280万亿元,宏观层面的金融体量已经十分庞大。
在潘功胜的判断中,金融总量的扩张节奏有所放缓,有助于使宏观杠杆率大体保持稳定。前些年国内宏观杠杆率攀升速度偏快,原因有二:一是逆周期宏观调控力度加大以托举经济平稳运行,金融总量与债务规模的扩张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客观上抬高了负债水位;二是物价水平持续偏低,压制了名义GDP增速的分母效应。
"融资市场的主导矛盾已从过去的供给不足转变为当前的有效需求不足,只要真实合理的融资需求就能获得充分响应,整体社会融资环境仍处于相对宽裕的状态。"潘功胜如是说。他同时提醒,必须兼顾短期稳增长与长期防风险的平衡,防止金融总量增速超出实体经济的真实吸纳能力,避免出现资金在体系内打转沉淀的局面,进而再度推高宏观杠杆率,使得落后产能和低效主体迟迟无法有序退出,最终损害整体经济运行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