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来自全球各地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发布了一份名为《人工智能在数学领域的严重失序》的紧急公开信，矛头直指各大AI企业，对其以人工智能手段攻克数学难题的行为提出了尖锐批评。
该公开信明确表示，将数学难题的求解当作衡量模型性能的标尺，不仅损害了数学学科自身的健康发展和数学界的整体利益，更与数学社区始终追求的"概念性领悟"这一核心使命形成了根本性的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这份公开信问世前不久，OpenAI刚刚对外宣布，其尚未公开的一款内部AI模型仅耗时88小时便攻克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这一经典难题。
公开信25位联署人之一的埃菲·杰曼诺夫（Efim Zelmanov）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下称NBD）独家采访时直言，OpenAI此举的实质不过是"学术侵占"，目的无非是为即将到来的IPO炒热话题。
杰曼诺夫曾凭借攻克20世纪群论领域最核心的难题之一——受限Burnside问题，于1994年摘得菲尔兹奖的桂冠。此外，他与Benkart共同证明的李代数坐标化定理被视为无穷维李理论研究的奠基性工作。2001年，他被选入美国国家科学院；2021年，他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
对于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SpaceX掌门人马斯克、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阿尔特曼等科技领袖近期纷纷喊出的"AI应踩刹车"论调，杰曼诺夫毫不客气地回击："说到底不过是又一套吸引眼球的公关辞令，用来满足某些群体的心理预期，大概率不会产生任何实际影响。"
NBD：据我们了解，这份公开信从动笔到最终发布仅隔了短短数天。究竟是什么样的触发事件，促使您与其他菲尔兹奖得主在此刻选择集体亮剑？
埃菲·杰曼诺夫：人类必须牢牢守住数学的主导地位，将数学的未来完全托付给AI，无异于踏上了一条通往深渊的单行道。数学的命运必须握在人类自己手中。
AI企业手握近乎取之不尽的资金，随时可以启动数以万计的AI智能体。这些智能体看似"通晓一切"，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它们的根基完全搭建在人类数学家既有成果之上，却从未给予应有的致谢或权利确认，这在本质上构成了对知识产权的践踏。
《人工智能在数学领域的严重失序》公开信
NBD：OpenAI日前声称其一款内部AI模型在纳维-斯托克斯问题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您如何评价这一动态？
埃菲·杰曼诺夫：这完全是站在人类数学家近期开辟的全新思路上面搭起的大厦。
尽管我手头没有铁证，但事情大概率是这样的：从事该问题研究的人类数学家使用了OpenAI的平台服务，而OpenAI旗下的其他智能体有权读取这些人类的研究过程和数据轨迹。这就好比两支相互竞争的球队，其中一方公然偷看对方的战术布置。更何况，AI智能体可以7×24小时不间断运转，而人类终究需要睡眠和休整。
打个形象的比喻：一群数学家如同正在全力冲刺终点的自行车手，某位西班牙数学家针对吉尔萨诺夫方程提出了全新的解题路径。AI则在一旁冷眼旁观人类的探索，眼看人类即将触碰到终点线，便豪掷超过2000万美元，调集上万个智能体协同冲锋，抢在人类前面冲过终点，然后高调宣布自己是第一个完成的人。
OpenAI这种行径简直就是"掠食者"的做派。倘若一位人类学者干出同样的事，他在学术圈将彻底名誉扫地、众叛亲离，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赤裸裸的盗版行为。
NBD：AI公司为何对攻克著名数学难题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
埃菲·杰曼诺夫：归根结底是为了获取关注和传播效应。许多AI行业的从业者本身就出身数学背景，其中也不乏个人情感因素。他们在崇尚突破的环境中成长，攻下一个世界级难题在他们看来也算是对昔日恩师的一份交代。
"数学界要培育下一代人才，AI公司只要流量和声量"
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
NBD：公开信中反复提到AI公司与数学界之间存在深刻的"失序"（Misalignment）。能否具体解释一下？双方在目标层面最根本的分歧在哪里？
埃菲·杰曼诺夫：数学界的使命是深化"概念性领悟"，同时为下一代数学人才的成长铺路。而AI企业的诉求纯粹是制造话题、为IPO造势。两者的方向南辕北辙，我们对AI公司的营销毫无兴趣，我们关心的是年轻一代的成长，是数学研究薪火相传的延续。
几百年来，数学界已经构建了一套成熟有效的传承机制：青年学者走进研究生课堂，资深研究者抛出一些难度适中的课题。年轻人通过独立攻克这些课题、撰写论文、获得教职，逐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研究者。
绝大多数课题之所以被精心挑选出来，不仅因为课题本身引人入胜，更因为要解答它们，就必须搭建起一整套坚实的理论框架，从而推动对该领域"概念性领悟"的深入。这个过程既促进了数学的进步，也锻造了新一代数学家。
可如今呢？解决一道中等难度的题目仿佛只需轻点一下鼠标，这从根本上瓦解了整个人才培养链条，构成了一种关乎存亡的冲击。即便AI给出的答案是正确的，它也根本无法传递任何概念层面的洞见，更谈不上为后辈留下可供思考的火种。
AI确实实力强劲，比两个月前又有了长足进步，人类数学家同样在使用AI工具，我们不可能"把放出来的精灵重新塞回瓶子"。但我坚决反对"恶意收购"式的介入——它会摧毁整个数学研究的生态体系。
NBD：假设AI产出了一份完全正确的证明，它是否仍然存在某种根本性的不足？
埃菲·杰曼诺夫：知晓某个结论是对的，与真正透彻地理解它为何是对的，这两者之间的鸿沟极其微妙。
纵观全部数学知识体系和所有正确的解答路径，通常都能回溯到少数几个伟大的核心思想。所谓"概念性领悟"，就是要去捕捉和把握这些思想，因为唯有如此才能驱动数学持续向前。
一份证明如果只是"碰巧对了"，那又如何（So what）？数学的灵魂恰恰在于"理解"。一旦失去了这个维度，我甚至都无法判断在这场人与机器的较量中，究竟哪一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胜者。
NBD：从长远来看，年轻一代数学家将处于怎样的境地？
埃菲·杰曼诺夫：直白地说，AI将让所有年轻数学家丢掉饭碗。我们迫切需要培养那些具备"概念性领悟"能力、真正洞察数学正在发生什么变化的人类研究者，由他们来接力推动数学的演进。
""AI减速论"不过换了一副面孔的营销，我不相信真有人愿意踩下刹车"
NBD：近期，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SpaceX掌门人马斯克、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阿尔特曼等科技领军人物相继呼吁减缓前沿AI的研发节奏。您对此有何看法？
埃菲·杰曼诺夫：坦率讲，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口中的"减速"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或许只是换了个包装的公关策略罢了。眼下公众对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心存疑虑，于是他们认为说出这些话正好能投其所好。我们大可不必对此投入过多注意力。
回顾历史便能发现，技术的演进从来都是不可逆地向前奔涌。我不相信真有人愿意按下暂停键，这充其量只是一种表演姿态，绝不会转化为任何切实的行动。
NBD：伴随AI能力的持续跃升，您觉得数学家的职业定位会不会发生转变，例如更多转向审核和验证AI输出的工作？
埃菲·杰曼诺夫：截至目前，这种转变尚未出现，我也看不到短期内会发生变化的迹象。正如我之前所言，AI当前所做到的一切，骨子里都根植于人类数学家的劳动成果。没有数学，就不可能有AI。
数学家们的日常工作和从前并无二致，依然在追寻新的思想、开展原创研究。我们既不应高估AI的能力，也不应将其作用无限放大。到目前为止，它解决的不过是些中等难度的题目而已。
NBD：您目前在南方科技大学任职教授。在您看来，身处AI时代的数学专业学生还应当重点修习哪些内容？
埃菲·杰曼诺夫：他们依然需要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