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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近期公开发出"应降低前沿人工智能推进速率"的信号之后,AI领域出现了一次极为少见的局面——多家顶级AI实验室的负责人几乎同时参与到关于安全的对话中。

OpenAI掌门人萨姆·奥尔特曼、Google DeepMind首席执行官德米斯·哈萨比斯以及xAI创办人埃隆·马斯克先后表态背书。

而在另一侧,英伟达CEO黄仁勋、Meta掌门人马克·扎克伯格、曾任白宫AI事务主管的戴维·萨克斯、图灵奖获得者杨立昆等人物则各自从不同立场提出了保留意见,美国总统特朗普更是直言不讳地拒绝将AI发展纳入任何形式的速度限制框架。

此次交锋的焦点并非AI是否存在隐患,而是一个更为紧迫的现实命题:当AI的能力扩张速率已明显超出人类对其运行机理的认知与驾驭水平时,整个行业究竟是应当主动踩下刹车,还是坚持全速前行、并行投入安全攻关来化解威胁?倘若各方选择降速着手搭建规范体系,又该如何兼顾各参与方的商业诉求与社会整体福祉?

这些问题目前尚无定论。

安全防护必须跟上模型进化步伐

这轮对话的起点,是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撰写的文章《我们必须把控前沿节奏》。他在文中指出,当前AI前沿能力的更新周期已远远甩开了安全研究的响应速度,并警告称,若具备自主决策能力的AI智能体持续高速迭代,在未来半年到一年内的极端场景中,不排除出现大规模自主系统劫持互联网基础设施、造成严重破坏的可能。他主张必须为安全研究争取缓冲期,而不是等到危机爆发后才亡羊补牢。

他同时澄清,降速绝不意味着叫停研发,核心目标是确保能力升级与安全部署同频共振。他还建议参照美国金融监管架构,由美方主导组建一个专门的前沿AI标准组织,吸纳独立的第三方力量,围绕网络攻防、生物危害、模型对抗性欺骗、防护机制突破等高敏领域实施系统性压力测试。Anthropic方面承诺,将向外部评估团队授予近乎内部员工级别的系统操作权限,以便全面验证各项安全措施的有效性。

奥尔特曼紧随其后公开力挺这一思路,并许诺OpenAI同样会向独立审查人员开放等同于内部员工权限的系统通道,供其深入核查安全流程。

在宣布搁置上市计划、着重强调AI安全隐患之后,奥尔特曼再度发声,指出当前AI能力攀升的斜率极为陡峭,全社会亟需重建对国内前沿AI企业审慎研发的信任基础;每一家处于技术尖端的实验室都有义务兑现自己的安全承诺。

他表示,OpenAI已将安全工作前置化——在启动任何可能显著跃升模型性能的前沿强化学习项目之前,就必须敲定完备的安全预案,而非仅仅在模型上线前夕追加一轮安全审查。他还号召其余前沿实验室借鉴该模式,各自公布详细方案;推动全行业在对齐、监测、安全保障等领域形成通用准则与最优实践路径,加强横向协作。

奥尔特曼并未将议题局限于OpenAI一隅。在此前的媒体访谈中,他曾透露OpenAI与其他顶尖AI企业或许很快就会就安全议题启动更具制度性的联合行动。

哈萨比斯亦认可阿莫代伊所描绘的方向基本正确,仅认为若干执行层面的细节尚待细化磋商;马斯克的表态则更为干脆——直接肯定阿莫代伊的判断无误。

由此催生了AI产业中堪称标志性的一幕:Anthropic、OpenAI、Google DeepMind与xAI四位最高负责人,在一个长期白热化博弈的赛道上,就"前沿AI的推进节奏有必要施加某种约束"达成了公开的集体认同。业内将此概括为四大主力AI实验室在极短时间内史无前例地同向站位。

支持者阵营的逻辑并非要否定AI所能释放的巨大经济红利。

哈萨比斯在其撰文中估计,通用人工智能的实现或许仅需数年光景,且其影响力有望凌驾于互联网和移动通讯之上;但也正因技术的潜在辐射面如此辽阔,网络安全威胁、生物武器化风险以及未来具备递归自增强能力的智能体所带来的不确定性,才必须被提前纳入治理视野。

硅谷知名投资人加文·贝克评论道,过去一天之内AI圈可谓剧变连连,各类构想纷至沓来。眼下唯一具有实操价值的举措便是引入完全独立的第三方评审主体,且这些评审者与任何一家实验室都不应存在利益关联。

分歧背后交织的利益版图

硬币的另一面,反对声音同样来得迅猛。

据传9月14日,黄仁勋在洛杉矶出席All-In峰会期间,与特朗普通了一通电话。彼时会场正在热议的恰恰就是阿莫代伊提出的"给AI踩刹车"议题。

特朗普当场驳斥了AI恐慌论调,黄仁勋紧接着接话:"我们绝不会让这种事(AI被迫减速)成真。"

杨立昆则重新搬出了2019年GPT-2事件的老账。彼时阿莫代伊还在OpenAI任职,该公司以模型存在被恶意利用的隐患为由,没有一次性释出参数量最大的GPT-2权重。杨立昆日前对此揶揄道,阿莫代伊当年便认定GPT-2过于危险,而他当时曾毫不留情地加以讥讽,"如今轮到你们该被嘲笑了"。

不过这并不等于杨立昆全盘否定AI安全议题。他对毁灭性AI风险始终持审慎怀疑态度,并且担忧安全话语最终异化为钳制模型开源、抑制技术迭代和扭曲市场竞争的工具。

这场论争还触及了一个更为具体的利益格局。Anthropic正处于筹备上市的敏感阶段,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议由政府出面建立前沿AI标准、准许头部实验室协商确定发展步调,难免招致"监管俘获"的揣测。毕竟,越严苛的安全准入门槛,往往越有利于那些早已坐拥海量算力、数据资产、顶尖人才和合规体系的巨头企业,而初创团队、开源社群及高校研究机构要跻身前沿模型竞赛的难度则会大幅攀升。业界普遍认为,这正是硅谷批评者对此次安全倡议投出质疑票的关键原因之一。

换言之,当前观点撕裂的深层土壤实则叠加了至少三重利益张力。

其一,安全诉求与技术竞速之间的拉扯。前沿实验室首当其冲承受模型失控、遭受网络攻击、生物滥用等潜在冲击,因而更有动力高喊安全;而芯片厂商、资本方及政策层则更在意算力资本开支、产业链增速与美国在全球科技版图中的领跑地位。

其二,安全治理与市场公平之间的博弈。推行统一规范、第三方审计和强制性评测固然能压低尾部风险,却也抬高了入行门槛。尤其当规则的起草者恰好就是市面上最强的那几家模型公司时,所谓"安全标准"会不会反而进一步锁定行业寡头格局,这个问题无法绕开。

其三,国际协同的结构性难题。假如所有前沿实验室同步降档,安全增益或许最为可观;可一旦仅有少数公司或个别国家选择踩刹车,对手大概率会继续加速冲刺。这在博弈论意义上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囚徒困境,也正是阿莫代伊、奥尔特曼等人愈发力推行业共同框架的原因所在,而特朗普、萨克斯等人则忧虑此类协调机制会侵蚀美国的比较优势。

所以,眼下AI行业实际浮现的并非泾渭分明的"赞成"与"反对"两军对垒,而是两套截然不同的风险研判:一套判断认为前沿AI的加速度已经到了必须为安全体系腾出追赶快车的临界点;另一套则主张降速本身即构成新型战略脆弱性,况且由头部玩家操刀的安全规则极易蜕变为排他性护城河。

而这恰恰是本轮论战中最值得深究之处。AI安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实验室围墙内的纯技术问题,膨胀为一项横跨产业竞逐、资本运作、国防安全、反托拉斯与国际秩序的多维公共议题。未来真正的裂缝恐怕不再关乎"是否需要安全",而是:谁来执笔安全规则、谁手握紧急制动权,以及在安全与竞争正面碰撞的那一刻,到底该让哪一方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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